東北網6月4日訊 今年5月1日零時，黑龍江省取消了省內全部政府還貸二級公路收費，共涉及169個二級公路收費站。綏肇公路(綏化市至肇東市)蘭西至肇東路段(以下簡稱『蘭肇路』)收費口，一塊寫有『貸款修路、收費還貸』醒目大字的標牌，也隨收費站一起拆除。
開車的人為取消收費拍手稱快，而離此45公裡的蘭西縣長江鄉，今年64歲的退休乾部董佔林卻懮心忡忡。因為蘭肇路是當時蘭西縣政府向全縣百姓借資修築的，建成至今已近14年，可借款一分錢也沒還。收費取消，當時縣領導『以車輛通行費償還借資』的承諾兌現就變得更遙遙無期。
強制性借資涉及47萬百姓據董佔林介紹，1995年，蘭西縣委、縣政府決定大修改建蘭肇公路。由於當時縣財政沒錢，只好向社會借資修路。3月，縣裡召開了機關、企事業單位和17個鄉鎮領導參加的關於借資修路的協調大會。會議強調，向社會借資修路是一項『民心工程』，『人民公路人民建，建好公路為人民』，『取之於民，用之於路，為民造福』。會上，縣領導當場承諾，『3年內利用所收車輛通行費用一次性償還』。
縣政府制定了具體的借資標准：機關、企事業單位的科級乾部每人400元，副科級300元，職工200元，農村教師200元，農戶每戶130元，個體工商戶100元，外來租住戶由房東繳納100元，車主則根據不同車型征收修路款。
1995年4月，蘭西縣政府以此標准開始逐人、逐戶收錢，借資范圍幾乎囊括了全縣47萬人口。
『名義上是借資，但老百姓不是自願的，不交不行。』董佔林告訴筆者，企事業單位乾部按照標准直接從工資中扣除。當時他還在中國農業銀行蘭西縣支行長江營業所工作，尚未退休，月底在工資單上被扣除了200元。因為他的家在長江鄉長江村，按照農戶標准，還要繳納130元。
李英海當年是長江鄉長江村一個自然屯的屯長，是當時向農民收錢的直接經手人。他回憶說，縣裡大會後，鄉長代表鄉政府召開了由長江鄉11個村及自然屯乾部100多人參加的協調會，會上傳達了縣裡的精神，強調公路必須修，農戶也必須拿錢。每個乾部都被安排了任務，交不上錢就由鄉、村乾部給統一『抬錢』(民間的一種高利率貸款)。
『有很多村民生活困難，全家收入一年不過剩餘二三百元，不「抬錢」，這筆借資根本交不上』。李英海向親屬『抬』了3000元，完成了全自然屯的任務。
長江村村委會會計王宗黨說，長江村有400多戶人家，3月份正是春耕，有些農民連買化肥種子的錢都沒有。村乾部挨家挨戶收，也沒收上來幾戶。最後實在沒辦法，村裡以4分利息為農民『抬錢』，交上了全村55100元的借資款。借資款統一交給鄉經管站、鄉財政所，再由經管站上交蘭西縣財政局綜計股。
『鄉、村乾部四處「抬錢」，雞飛狗跳。』據董佔林了解，有的鄉鎮乾部向外『抬』錢多達幾十萬元。
當時，農民秋後售糧由鄉、村同糧庫統一結算，農民『抬』款連同鄉統籌、村提留款一起按本息扣除。董佔林粗略統計了一下，長江鄉11個村4500戶，共上交借資款57.58萬元(不包括教師和乾部)。其中約80%農戶都是乾部以4分利息統一『抬錢』，每戶130元，9個月後農民售糧還債時就滾到了182元。僅利息一項，就給長江鄉農民造成負擔近30萬元。
個體工商戶的借資款由工商部門收。做小買賣的老張回憶說，來收錢時，他不情願交，但工商部門暗示他，如果不交，年檢時就會遇到『麻煩』。老張的老伴當時是國有企業普通職工，200元的標准已經是工資的一大半了，並且是直接扣除，根本沒有選擇。
縣政府失信14年
1996年，全長21.9公裡白色路面的蘭肇公路如期建成收費。按車輛噸位不同，每輛車通行費從4元至30元不等。
1999年5月，到了蘭西縣政府承諾的3年還款期。董佔林和其他長江鄉農民找到村委會和鄉政府，可鄉領導稱並沒有還款的通知。此後又多次找到縣政府，也沒有結果。
董佔林認為，借資的大部分都來源於農民。
董佔林向筆者提供了蘭西縣交通局2005年出具的一份題為《關於蘭西縣長江鄉董佔林反映政府借資修路問題的情況報告》的答復函，對於借資一事是這樣解釋的：
『蘭肇路於1995年至1996年進行大修改建，總投資2672萬元，省投資1000萬元，地方需自籌1672萬元。當時縣財政無錢，按照省、地要求，縣委常委會決定向社會借資修路。當時召開全縣動員大會向社會各界借資，預計借資1894萬元，實際到位資金1323萬元，其中向農民借資936萬元。
『由於該路資金不足，當時工程隊墊付資金500多萬元。後來通過各種渠道償還，目前尚欠工程款100多萬元，故向農民借款暫未還。』
回復函結尾處還特別強調了在還清工程款後的還款原則，『先農民借款，後其他』。
另一份『蘭政發[2004]24號文件』則說明了收費站通行費的去向：
『蘭肇路收費站通行費由綏化市財政局管理，該路自1996年10月開始至2003年末，共收取通行費793.64萬元，扣除公路養護和人員開支等費用外，已償還工程款78萬元。最好的年份償還能力也不足20萬元，每年收取通行費要優先償還施工單位。』
綜合兩份文件，董佔林算了一筆賬，按文件中提到的還款速度，至少要二十幾年纔能把工程欠款償還乾淨，農民的借資款要還清，還要至少50年。
『到時候，路都跑碎了，這錢也還不上。縣政府承諾不兌現，在老百姓心中還有什麼誠信可言？』董佔林說。
討說法7年未果
董佔林今年64歲，曾經當過9年的兵，是個老黨員。自2002年退休開始，他就代表長江鄉農民一直為此事上訪。
在長江鄉范圍內，董佔林調查了大量的農民和教師，取得了很多數據和材料。帶著這些材料，董佔林在綏化市、蘭西縣政府各部門之間輾轉奔走，7年下來，有的部門領導都換了好幾茬，可這事還是沒有結果。
蘭西縣政府信訪辦給他的答復是『縣財政沒錢，還錢沒時候，反正黃不了』，可董佔林不死心。2003年7月，他給國家信訪部門寫了一封信反映情況，這封信輾轉落到了黑龍江省農委。2004年5月，省農民負擔檢查所組成調查組到蘭西縣調查此事。調查組工作了兩天離開蘭西，此後杳無音信。
只要是能想到的途徑，董佔林都要試一試。市長熱線、縣長熱線、信訪投訴……電話打了一遍又一遍。蘭西縣政府辦、信訪辦、交通局……董佔林已經成了熟客。有的乾部偷偷勸他，『這錢你別想要回來了，我們當時交的錢比你多，要能要回來我們能不要麼？』
『其實對我個人來講，就是330元的事。可對全縣47萬老百姓來說，那就是上千萬元的事。一想到這些，我心裡就堵得慌。』董佔林告訴筆者，7年來，為討債他花費了近4萬元。為此，家裡人都不理解他乾嘛這麼執著。老伴總是埋怨他，甚至提出要和他離婚。孩子們也害怕他到處告狀得罪領導，影響自己的工作，都不支持他。
董佔林也想過通過法律途徑解決此事，但諮詢後，法院答復他『不予立案』。一家一戶的借資數額又太小，分散打官司不值得。最後，他只好無可奈何地等待公路收費來償還借資。
蘭西縣稱還款有望蘭西縣政府一位領導告訴筆者，蘭西縣是國家級扶貧開發工作重點縣，又是黑龍江省十弱縣，每年財政收入僅有5000多萬元。然而，每年財政開支卻達1億多元，縣財政只能保工資，無力償還百姓借資。因為蘭肇路是省級公路，縣政府也在積極向省交通部門請示，爭取給解決一部分。
筆者多次電話聯系蘭西縣主管交通的副縣長齊衛東要求就此事采訪，都被他以工作繁忙為由拒絕。他只是在電話裡簡單表示，2009年5月1日，全省取消了全部政府還貸二級公路收費，對負債問題出臺了相關政策，百姓借資的問題今年就會有個說法。
這個說法在蘭西縣交通局局長王福臣那裡得到了證實。王福臣告訴筆者，根據省政府下發的《黑龍江省取消政府還貸二級公路收費工作方案》文件，省審計部門已經對全省政府還貸二級公路收費進行全面審計，鎖定債務，蘭肇路就在其中。根據審計報告，交通部門、地方政府等部門在2009年6月底將共同制定還貸具體辦法，然後由省財政部門核准。根據中央規定的標准，應該是省政府撥款和地方政府自籌各佔50%來解決債務問題。據他了解，蘭西縣政府已經在籌措資金，2009年7月將會有確切的落實方案出臺。
王福臣還告訴筆者，由於當年蘭西縣政府並未在借資利息上有過承諾，所以他估計借資還款只能保證返還本金。
筆者隨後查閱了2009年2月17日《國務院辦公廳關於轉發發展改革委交通運輸部財政部逐步有序取消政府還貸二級公路收費實施方案的通知》。通知確定，取消政府還貸二級公路收費後實施『逐年償還債務』。按照『國家鼓勵，地方為主』的原則，由各省(區、市)人民政府負責，多渠道籌集資金，解決取消政府還貸二級公路收費涉及的債務償還等問題。國家每年從成品油價格和稅費改革後新增的成品油消費稅收入中安排260億元專項補助資金，用於債務償還、人員安置、養護管理和公路建設等。在債務償還期間中央補助各省(區、市)的資金總量，以其鎖定的債務餘額為基數，按照東部地區不超過40%、中部地區不超過50%、西部地區不超過60%的比例進行封頂控制。黑龍江省是全國第二批取消政府還貸二級公路收費的試點省市，屬中部地區。
當筆者將這些信息反饋給董佔林時，老人嘆了一口氣說，希望如此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