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報5月5日訊 醞釀了27年之久的《精神衛生法》終於在5月1日出臺。這部法律填補了我國精神衛生領域的法律空白,在精神衛生領域具有裡程碑意義。《精神衛生法》中明確提出,精神障礙是指由各種原因引起的感知、情感和思維等精神活動的紊亂或者異常,導致患者明顯的心理痛苦或者社會適應等功能損害。除了“被精神病”被終結之外,屬於一種常見精神障礙的抑郁癥,也將引起政府和民眾的重視。
哈爾濱市第一專科醫院:抑郁癥患者十年增9倍
近日,記者從哈爾濱市第一專科醫院抑郁科了解到,截止到四月末,今年該院已收治抑郁癥患者近300人。
據了解,2012年,該院共收治抑郁癥患者超過1200人,與2002年收治患者129人相比,十年間,抑郁癥患者增加了9倍。

哈爾濱市第一專科醫院院長張聰沛
另據哈爾濱市第一專科醫院院長張聰沛介紹,該院收治的抑郁癥患者人數仍在以每年20%的速度遞增,精神障礙群體擴大化趨勢十分明顯。
哈爾濱市第一專科醫院院長張聰沛的辦公室,是一間特殊的“心理診室”,這裡曾接待過數千位抑郁癥患者。一幅“心理精神”的裱字下坐過太多心理不太精神的人,一個暗紅色的皮沙發便是佐證。沙發看上去很新,右側扶手卻有一個顯眼的窟窿,露出破碎的海綿。“這沙發其實纔買兩年,最初,一個抑郁癥患者捅了個小洞,此後每個患者就診時都會下意識地去摳一摳,他們心理太焦慮了……”張聰沛用手指著破洞,無奈地搖了搖頭。
從一個小洞變成一個窟窿,近幾年,隨著沙發破洞一同變大的,還有逐漸龐大的抑郁癥群體,這道日益擴張的精神缺口,催促越來越多的人湧向醫院。4月29日,記者在哈爾濱市第一專科醫院還看到了這樣一份收治抑郁癥患者的記錄:2002年收治129人;2003年收治197人;2004年收治207人……2012年,收治患者超過了1200人,10年間患者人數增長9倍。
在該院抑郁癥門診,記者看到,不但病房和走廊裡住滿了病患,連樓梯間也加了幾張臨時靜點的病床。“這幾年,病人明顯增多,現在有六十多人擠在這兒,都快住不下了,每天還在往裡進人……”抑郁癥科主任龔子敏告訴記者。
一只泄了氣的皮球
抑郁科走廊裡,掛著幾幅院長張聰沛的攝影作品。這些名為《見》、《霧》、《田園》的風景照片,畫面上是綠樹、高山、田野,視野很開闊,令人忍不住多看幾眼。但每天幾十張陰沈的臉從照片下走過,沒人駐足觀望,他們沈溺在自己世界裡,專注地懮傷著……
如果不是得了抑郁癥,63歲的王鴒原本可以安享晚年。這位教了一輩子書的大學教授,退休後一直郁郁寡歡,整夜睡不著覺。他開始胡思亂想,前六十年大大小小的事兒在深夜裡如潮水般向他湧來,最終定格在了一套運動服上。
在張聰沛的辦公室裡,王鴒一邊摳著沙發上的破洞,一邊講述著一段陳年往事。五十多年前,他在上小學時,加入過學校的鼓號隊。有一次表演前,他曾在教室裡偷偷地和同學調包,把自己髒兮兮的運動服換成了一套乾淨的運動服。這件發生在少先隊時期的事兒,已經過去五十多年了,王鴒本來忘了,但不知怎的,退休後突然想起來了。心存愧疚的他對此事耿耿於懷,變得不愛說話了,也不願意出門,經常一個人發呆,惦記著把運動服還給那位同學,並向對方道歉。可他甚至已經想不起來那位同學的名字,更無從找人,“我想跟他說一句‘對不起’,不說出來心裡堵得慌,難受得吃不下也睡不著……”63歲的王鴒用顫抖的手抹著眼角,一時間老淚縱橫,委屈得像個受到懲罰的孩子。
每個人一生中都會遇到坎,有人過去了就忘了,過不去的就抑郁了。“其實,從表面上看,這只是件運動服的小事兒,但從專業的角度來看,王教授其實得的是抑郁癥。”張聰沛解釋說,抑郁癥不像一些普通的疾病,無法通過驗血、X光檢查、活組織切片或唾液培養等客觀檢測結果來診斷,專業的精神科醫生只能靠辨別一些癥狀來判斷。“抑郁癥最常見的表現是情緒低落、思維遲緩、意志活動減退。患病之初,患者往往容易流淚,喜歡獨處,回避社交活動,生活中普通的小事都會感到困難。同時還會反應遲鈍、思維紊亂,難以保持注意力,整個人的狀態,如同一只泄了氣的皮球。”
容易被誤解的“小心眼”
迄今為止,盡管抑郁癥的病因與發病機制尚未明確。但很多人卻簡單粗暴地將其歸結為性格因素,認為是患者“太小心眼了”。很少有人能意識到抑郁癥其實是一種病,抑郁癥患者並不是無故從天而降的“林妹妹”。
60歲的張旭從沒想過自己會得抑郁癥。在此之前,他是家人、朋友眼中“喜歡唱歌跳舞,特別樂觀開朗的人”。去年十一月份,女兒和相戀多年的男友突然分手了。由於情緒受到女兒的影響,張旭變得郁郁寡歡,不出去跳舞了,也不愛搭理人,感覺自己如同走在懸崖邊上。他和大部分抑郁癥患者一樣,每天晚上睡不著覺,“吃三四片安眠藥頂多睡一兩個小時,換了各種安眠床、安眠枕,也都不管用。”
抑郁,猶如一劑慢性毒藥侵蝕著張旭的精神和身體。他夜裡隔一小時看一次表,一躺到床上,腦海裡恨不得有一千個念頭閃過,“每天都是眼睜睜地看著天是如何亮起來的”。看著身邊安睡的家人和窗外寂靜的街道,張旭痛苦地認為自己是世界上唯一一個睡不著覺的人。
事實上,和他有同樣遭遇的抑郁癥患者大有人在,深夜裡,他們大都輾轉反側,難以入眠。有媒體報道稱,中國大約有抑郁癥患者3000萬人,全球范圍內,有超過5億人正在遭受抑郁癥的折磨。預計到2020年,抑郁癥可能超過癌癥,成為僅次於心腦血管病的人類第二大疾患。
與患者驟增形成鮮明對比的是,人們對於抑郁癥卻知之甚少。由於缺乏“可見的”病灶病征,它不被當做一種疾病,而常與“多愁善感”、“意志不堅強”聯系起來。很多抑郁癥病人往往受到來自家人朋友的“開導”、“勸解”,經常會被要求“振作”起來,但在張聰沛看來,“這一切有時不僅無濟於事,反而會延誤病情。”
還有一些出現食欲紊亂、體重下降、周身不適軀體化癥狀的抑郁癥患者,會輾轉於各大醫院,徒勞地重復做檢查,直到發展為中重度抑郁癥,纔想到去看心理科和精神科。由於人們對心理疾病的認知度和包容度較低,有些人即便知道自己得了抑郁癥,仍不積極配合治療,且理由相當直白,“得這種病太丟人!”
作為中國最著名的抑郁癥患者,崔永元曾向公眾坦言,抑郁癥最嚴重時,他需要人24小時陪護,一心只想著“自由落體”。“社會上對這方面的知識知道的特別少,比如包括我的家人,包括我的領導,他們都覺得沒有這種病,覺得就是想不開,就是小心眼,就是太愛算計了……”
張聰沛告訴記者,事實上,抑郁癥並不是單純的心理問題。目前,醫學界認為抑郁癥的發病原因是由多種因素造成的,除了個人性格因素,還有遺傳、生化因素、不良的應激事件,以及工作生活壓力大等原因。“有一種觀點認為,抑郁癥的發生可能與大腦突觸間隙神經遞質5-羥色胺和去甲腎上腺素的濃度下降有關,現在的很多抗抑郁藥就是在有針對性地提高人身體中這兩種物質的濃度。”
要命的“情緒感冒”
電影《失戀33天》裡,文章飾演的王小賤曾輕松地調侃:“這年頭,人不得個抑郁癥什麼的,都不好意思出門!”然而,對於真正的抑郁癥患者和家屬而言,“抑郁癥”仍是一個諱莫如深的話題,從家門到鬧市、從鬧市到醫院,幾乎每踏出一步,他們都會猶豫不決……
盡管張聰沛更傾向於把得抑郁癥形容為“一場情緒感冒”,但這似乎很難減輕患者及其家屬心裡的病恥感,並未引起他們足夠的重視。感冒若不及時治療,一旦病情加重是會喪命的,“情緒感冒”亦如此。
“輕度的抑郁癥患者,可以通過口服藥和心理治療治愈,但如果不來就醫延誤病情,發展成重度抑郁癥,80%的抑郁癥患者會選擇自殺。有些患者情況很危險,可是覺得丟人,無論我怎麼勸說,就是不肯住院治療,家屬也不配合。”張聰沛長舒一口氣,但內心的郁結並未因此舒緩。
“2008年,一個名叫李紅的患者就坐在你現在這個位置上,向我訴說心中的苦悶,可是不久之後,她就從樓頂跳了下去……”這是張聰沛不太願意提及的一段往事,六年後,他向記者回憶此事時仍心緒難平。因為,在這起事件中,身為精神科醫生的他,也曾是個病人。
這位名叫李紅的患者是一位中年作家,當時孩子快要參加高考了,她總是過分擔心孩子考不上大學,結果得了抑郁癥,每天從早到晚地念叨著,“這一天可怎麼過啊”。張聰沛在給她做完心理疏導之後,還開了一些抗抑郁的藥,叮囑她一定要按時服用。可是,幾天之後,李紅卻從上海打來電話,稱自己就要解脫了。“我當時第一反應就是她回去後根本沒吃藥,而且聽她說話的語氣,知道她去意已決,一切都晚了……”張聰沛說。
當時只有四十多歲的李紅,從上海的一個爛尾樓樓頂跳了下去。一同隨之跌落的,還有張聰沛身為醫者的信心,他一直責怪自己當初為何沒能留住李紅,強烈的失敗感讓他終於“繃不住了”。於是,身為精神科專家的張聰沛自己也被抑郁癥擊垮了。
“那段時間,我連續27天閉門不出,把自己關在家裡,腦袋嗡嗡地像是要炸開了,總是控制不住地去想那些不好的事,覺得活著沒啥意思。盡管我是名精神科醫生,與抑郁癥打交道三十多年,可直到自己得了病,纔真正理解了抑郁癥患者的感受。”
俗話說,醫不自治,張聰沛無法揪住自己的頭發把自己救出泥潭。他在同事的幫助下,每天堅持服用抗抑郁藥,有意識地鼓勵自己去人多的超市裡走動,心態漸漸好轉,最終戰勝了抑郁癥。張聰沛告訴記者,如果能夠引起患者和家屬足夠的重視,抑郁癥其實並不可怕,目前,它的治愈率已達80%以上,“絕大部分輕中度抑郁患者能夠通過藥物治療和心理治療,行為恢復如常。嚴重的抑郁癥患者,通過MECT(改良電痙攣治療)減緩病情,最終也能康復。”
時代病因像根“導火索”
歷史上,抑郁曾是件十分文藝的事。海明威、伍爾芙、梵高等人皆為抑郁癥患者,憤世嫉俗的人格與唯美主義傾向,令他們無法容忍社會、文化和他人的缺陷,最終生活在了一個自我封閉的小圈子裡。時過境遷,他們的情況顯然不太適用於當代人。
“抑郁癥雖然不是一種現代病,但抑郁群體的擴大化卻與現代難脫乾系。遠的不說,就最近十幾年來看,抑郁癥患者呈現出低齡化趨勢,二十年前,一年能碰上一個年輕患者,但現在一個星期就能確診好幾例。”張聰沛說。
在被確診為抑郁癥之前,趙林的父親曾帶孩子去第一專科醫院的青少年心理門診,被醫生告知“不是青春期的事兒,要治好病得上二樓。”在抑郁癥病房的走廊裡,記者見到了15歲的趙林,他躺在一張臨時增加的病床上輸液,面龐蒼白、非常消瘦,連閉目養神時仍皺著眉頭。在一個本該乘風飛翔的年紀裡,他卻如同一只掛在樹上的風箏,躺在醫院裡在與抑郁癥搏斗著。
趙林,曾是一個被父母給予無限厚望的孩子。他從小聰明過人,擅長彈琴、畫畫,從六歲起就被家長從玩耍的孩子堆裡揪出去,參加各種興趣班。上小學時,他一直是班裡的第一名,英語背誦“比老師還流利”。但由於體質較差,每次流行性感冒他都落不下,還得了嚴重的鼻炎,上初中後經常缺課往醫院跑,成績漸漸下降。趙林難以接受這個現實,脾氣變得越來越暴躁,晚上睡不踏實,“他平均每天夜裡四次起夜去廁所,聽著抽水馬桶的聲音,我的心都要碎了,寧願自己得病!”提到兒子,趙林的父親悔恨地落淚,“如果當初不給孩子那麼多壓力,不這麼要強,也許就不會得抑郁癥了”。
盡管55歲的張友瑞年紀比趙林大了四十歲,但他的抑郁癥也同樣有著鮮明的時代特征。張友瑞是在兒子的陪伴下,拄著拐來到醫院就診的。去年9月,他從7樓跳了下去,慶幸的是被二樓存放的苯板接住,雖然腿摔斷了,但保住了一條命。事到如今,坐在醫生診室裡,他仍堅稱“跳樓的事兒,我一點兒也不後悔”。
張友瑞的兒子今年30歲,與女友相戀多年,卻因為買不起房子遲遲無法結婚,張友瑞本人多年來一直住在二十多平方米的小房裡。“房價太高了,我那點兒存款別提給兒子買房了,連交首付的錢都不夠,孩子結不了婚,都是我這個當爹的無能啊,我活著太沒意思了!”
在哈爾濱市第一專科醫院的抑郁癥診室裡,除了為成績懮郁的學生,因沒房絕望的老人,還有為昇職發愁的白領,為生意焦慮的老板……不同經濟背景、不同性別和不同職業的人群,正在承受著這種由於人類社會的發展而日益突顯出來的精神疾患。
中國正飛速進入一個“壓力型社會”,工作節奏日益加快,人們的精神壓力不斷地加大,醫療、教育和住房“新三座大山”讓更多的人感到緊張、疲勞和煩悶,社會環境因素如同一條導火索,引爆了群體性的心理危機,於是,一根根脆弱的神經在懮郁與焦躁中隨著時代一同劇烈震顫。
記者采訪結束時,一位抑郁癥患者剛剛辦理完出院手續,一邊拎著行李和臉盆往外走,一邊微笑著跟病友們說再見,她突然猶豫了一下,說了句“還是別見了,咱們打電話吧!”然後和家人頭也不回地消失在走廊盡頭……
(為保護病人隱私,以上抑郁癥患者均為化名)
【自測】
你抑郁了嗎?
在醫學中,“抑郁癥”屬於“情感障礙”。具體來說,有以下常見的表現:
1.在絕大多數時間裡感到悲傷或情緒低落;
2.對許多事情或活動失去興趣;
3.睡眠障礙:包括失眠、早醒,或者睡眠過多;
4.食欲、性欲或體重下降;
5.原因不明的疲乏、勞累;
6.內疚,甚至自責;
7.注意力不集中;
8.煩躁或者焦慮;
9.絕望、無助,反復出現自殺的念頭,甚至采取自殺的行為。
如果以上問題大部分出現並超過兩周或者更長時間,那麼很可能是得了抑郁癥,請前往專科醫院或專門科室進行診治,切勿自行判斷和服藥。
【後記】
如何能讓抑郁癥患者擺脫疾病的折磨,如何能讓更多的人避免患上抑郁癥?除了人們改變消極的認知觀念,及時調整情緒、釋放壓力,認識到,有時候承認生命的不完整,恰恰纔有機會獲得更加完整的人生。還需要全社會的重視和支援,人們需要更多專業的心理治療師、精神科醫生、心理學家、門診社工,需要更加完善的社會、社區和家庭多層次的關懷救助體系。唯有更多的人來關注抑郁病,纔能早日戰勝它,讓人們在精神世界裡也能安享明媚、如沐春風……









